曾经,我们翻开报纸的第一件事是读副刊⋯⋯

2020-07-16 浏览(4485) 评论(9) 当前位置:主页 > M慧生活 >曾经,我们翻开报纸的第一件事是读副刊⋯⋯

曾经,我们翻开报纸的第一件事是读副刊⋯⋯

二○○六年五月三十一日,中央日报走过七十九个年头,印行了最后一天的报份,从此走入了历史。就这幺巧,那一天中副版面上的专栏方块正好轮到由我「值星」。报纸停刊的决定来得仓促,主编黛嫚一知道消息便通知了我,嘱我为副刊写下最后一次的「方块」。我们在电话上没有多讲什幺,尽在不言中……

时间回到一九八八年。

早我半年进入中副的黛嫚,替我引见了当时的主编梅新先生,第二天我便成为了梅新先生口中「一群小萝蔔头」的副刊编辑一员。那是一个美好的年代,报禁解除,三大报增张,中副一下子拥有了三个版,正适合意气风发、对文学满腔热血的梅新先生好好大展身手!不怕我们这群才刚离开校园的文学科系毕业生之前毫无编辑枱工作的经验,梅新主编一个个从头教起。我本来决定要出国念书的,就因为这样在国内多待了一年。

虽然一年后离职,但是我与中副的关係始终未断,只因为那一份「革命情感」。在资源与另外两大副刊明显悬殊的工作环境,再加上报纸特殊的党报色彩,我们这群年轻编辑在主编梅新的带领下,更加认知到坚持这样一块兼具开放视野与文化内涵的纯文艺园地之重要。大家每天都抱着「输人不输阵」的傻气,把其他几家的副刊摊开比较,一边观摩,一边体会,一边学习,怎样可以让副刊这个版面更灵活、更醒目、更……

中副历经了孙如陵主编的盛世、梅新主编的重新擦亮招牌(共获得了四次金鼎奖)、到了黛嫚掌舵时,大环境已经越来越恶劣了。但即使如此,她不仅仍维持了中副一贯的品质,更时有前瞻性的精彩企画佳作,身为老同事的我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与艺高胆大。没错,黛嫚执掌华文报纸历史最悠久的副刊那年,不过才三十出头!

美好的一仗,我也曾在场。我们都在场。

这一仗,不光是为编一个副刊,而是为台湾文坛的深耕与传承尽一份力。那个所有海外华人唯一看得到的副刊就只有中副的年代……那个曾经在海外的大陆作家都渴望能在他们最熟悉的中副发表文章的年代……

我彷彿知道,黛嫚有一天一定会把这一切都记下来的。果然,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当《推浪的人》的 PDF 档一传到我电脑,我便迫不及待一睹为快。许多往事历历在目──「中副新春茶会」的热闹、「百年文学研讨会」的气势与名家云集、诺贝尔文学奖开奖之夜的人仰马翻……──随着黛嫚感性的文笔一一又重回到了心头。但更多是我不知道的。那些是在黛嫚成为中副主编后所经验的压力与如履薄冰。在二○○○年后台湾社会与人文思想如炸弹开花,既可谓之多元,有时亦可称之为莫衷一是的氛围下,作为一个副刊主编,显然必须对社会有更全面的观察,对媒体有更深刻的体认,才能扮演好那个既要发掘新的声音、又要保存文学超越政治传统的掌门人角色。

阅读这本回忆录,让我尤其惊喜的是,黛嫚不仅仅是分享了她在中副的宝贵经验,更重要的是,她让我们看到副刊其实也是传播媒体的一环,它在台湾的艺文生态中所历经的变化,与它为台湾建立起的许多人文软实力,需要有像这样一本书留下记载。

所以,这不光是一本散文集子,它也像一部文化史。黛嫚除了拥有一枝散文之笔,更有资料蒐集消化再重新铺陈的学术科班训练,在爬梳与副刊编辑相关的所有事务上显得尤其驾轻就熟。不管是否曾是死忠的副刊读者,你都会从她的书中发觉,台湾社会在过去三十年间的种种变迁,都相当程度地反映在副刊这个版面。而一个历史最悠久的副刊就这样悄然熄灯了,这背后亦有许多值得我们探讨的问题……

但,记忆的断层却可能远比我们想像得更深、更黑、发生得也更快速。

而黛嫚的这本书,某种程度像是抵挡了台湾社会失忆的洪流──在「翻开报纸第一件事是读副刊」这说法还未成为一句谜语之前。

郭强生
知名作家,纽约大学(NYU)戏剧博士,现为国立东华大学英美语文学系教授。曾以《非关男女》获时报文学奖戏剧首奖,长篇小说《惑乡之人》、散文《何不认真来悲伤》两度荣获金鼎奖。《夜行之子》、《断代》入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另着有评论文集《如果文学很简单,我们也不用这幺辛苦》、《在文学徬徨的年代》等。